第24章 用誘因改變婚姻市場的價值觀¶

第24章用誘因改變婚姻市場的價值觀

露西永遠忘不掉的那個夜晚

以上是露西．奈紹（LucyNashaw）記述她9歲時的遭遇。她流血將近一個月，夜裡在疼痛中輾轉難眠。當流血終於止住，她立刻嫁給一個已經有兩名妻子的40歲馬賽男子。

根據估計，在肯亞和鄰國坦尚尼亞的馬賽部落，絕大多數女性都受過割禮。[1]女孩接受割禮的年齡通常在12歲到15歲之間。就像殺死獅子被視為馬賽男孩的成人禮一樣，在馬賽文化中，割禮被視為女孩成為成熟女性的成人儀式。

基於既有利益，肯亞政府每年都會阻止露西和成千上萬不幸的女孩所經歷的遭遇：女性割禮的習俗。2011年，肯亞與非洲其他國家共同宣布把女性割禮列為非法行為；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定義，女性割禮是指「出於非醫療原因，部分或全部切除女性外生殖器，或對這些器官造成其他傷害。」[2]肯亞的42個部落當中，有5個部落有這項傳統慣例，不過在馬賽部落最盛行。

對露西來說，改變已經於事無補，但是對於未來要接受女性割禮的成千上萬名馬賽女孩來說，改變還來得及。我向你保證，這絕對不是又一個富裕的西方人不請自來，前往第三世界國家介入當地文化和傳統的例子。女性割禮通常與性侵年輕女孩相提並論，是一種應該革除的習俗，而且有許多人已經在為此努力。有些基本人權的侵犯行為不能、也不應該被視為我們不理解的文化的一部分而被忽視。

你或許在想，男嬰割包皮在世界各地很普遍，而且本書前文也描述過，馬賽男孩會在10到15歲之間接受割禮，那為什麼女性割禮會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對。[3]這裡無意為男性割禮辯護，但是女性割禮在很多方面完全不同於男性割禮。割包皮很少導致併發症，但是女性割禮卻是現代世界中最長久、最普遍而被默默忍受的侵犯人權行為之一。受害者餘生的身心健康都會受到嚴重影響，而且對中學教育、低齡婚姻和計畫生育都有不利影響。許多女孩因為部分陰蒂和大部分陰唇被切除出現併發症，被迫輟學幾個月。她們永遠無法享受性生活；感染成為常見而且反覆出現的問題；她們經常有無法控制排尿的問題。疤痕在分娩時引起的併發症也是重大問題，會危及母親和嬰兒。

既然有這麼嚴重的負面健康後果，這種做法是怎麼成為傳統的？傳說在很久以前，馬賽人的丈夫經常離家一年去打獵或是保護部落，回家後發現妻子懷著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女性割禮的發展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女性行割禮後無法享受性生活，從而減少不忠的機會。隨著時間過去，它成為一種傳統，並開始變成女孩成為女人、踏入婚姻的必經儀式。

女性割禮傳統具有經濟意涵。受過割禮的新娘在婚姻市場的「價值」較高；父母可以得到更多的聘禮（更多牛隻），女孩也可以找到地位較高的丈夫。[5]面對這些經濟誘因，以及遵循傳統的龐大社會壓力，即使母親自己就是這個悲慘傳統的受害者，大多數馬賽人父母還是願意拿女兒的健康冒險。

根深柢固的傳統無論弊害多深，都特別難以撼動；如果再牽涉到經濟誘因，改變更是難上加難。不過，一如我們在前面章節所看到的，有其他馬賽傳統已經不再實行，顯示改變確實有可能。我們之所以對女性割禮習俗的改變抱持樂觀，辛巴計畫成功地利用經濟誘因破除獵獅傳統是一個原因。我們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能否借助於經濟誘因，終結馬賽人的女性割禮？我們的團隊目前正在研究一項介入措施，目標是改變決策者面臨的誘因結構，以創造不實行女性割禮的經濟誘因。

介入措施提案

要理解我們如何設計介入措施以實現這個目標，首先要想像目前的誘因結構，如圖34的賽局決策樹狀圖所示。圖中的決策者是母親，因為馬賽人的母親是女兒是否行割禮的決定者。如果母親決定不行割禮，女兒可能找不到社會地位高的丈夫，娘家得不到高額聘禮，女兒也可能會被同儕排擠（樹狀圖的結果#1）。另一方面，如果母親決定讓女兒接受割禮，比較有機會找到地位高的丈夫、得到更多聘禮，也能鞏固女兒在部落的地位（樹狀圖中的結果#2）。不論是從社會或經濟角度來看，結果#2都優於結果#1，因此母親會選擇讓女兒接受割禮，就像目前大多數馬賽母親所做的。

我們的任務是判斷誘因措施在這個過程的哪個環節最能有效改變母親的行為。我們如何利用誘因改變結果，而讓替代割禮的方案成為首選？顯然，誘因規模必須相當大，但是也必須具有規模可擴性，因為我們希望善用預算，也希望能說服贊助組織在其他地方實施。

與薩姆森和路卡等部落成員多次討論後，我們了解到，一般的馬賽父母都希望女兒上中學。然而，目前大多數馬賽女孩在14歲時完成小學學業，就立即接受割禮並結婚。令人難過的是，2011年的法律產生意想不到的影響，降低女性割禮的執行年齡，因為年齡較小的女孩不太會意識到這是非法行為，也不太能了解自己的權利並反抗。[6]因此，許多女孩到了15歲就已經走入家庭，準備生育第一個孩子。

受到辛巴計畫成功的啟發，我們把從補償金得到的洞見應用於女性割禮。我們提出的誘因計畫很簡單：只要她們不受割禮，我們就會支付女孩的中學學費。在馬賽的學年開始之前，我們為符合條件的女孩做健康檢查。如果體檢結果確認她們沒有受割禮，我們就會支付這一學年的中學學費。我們規畫每年重複健康檢查，直到女孩中學畢業，到時候如果有人想要她們受割禮，她們已經有足夠的獨立性和教育可以反抗。

在我們的誘因計畫下，如果母親不讓女兒受割禮，團隊會負擔她女兒的中學學費。現在，割禮之外的另一種選擇對母親來說變得更具吸引力──她們有強烈的動機不讓女兒受割禮。如果母親選擇不讓女兒受割禮，破除女性割禮計畫能夠確保娘家還是能得到優厚的聘禮，而她的女兒也能保持健康，接受中學教育，並因此保障前途（樹狀圖裡的成果#3）。她的女兒也會繼續得到同儕接納，因為教育和職業而在部落裡備受尊重，光芒蓋過她沒有受割禮這件事。

終結獵獅傳統，有觀光旅遊業的獲利可以彌補，而終結女性割禮在社群層次卻沒有如此立即而具體的經濟報酬。就像抽菸和運動，它在最終報酬實現之前需要長期承諾。然而，它能促進馬賽未來世代女性的福祉和健康，如果成功，也能在未來帶來經濟利益。因此，我們所提出誘因計畫的優點，遠遠超越只是防止女性割禮：透過女性教育和女性培力，讓她們有自己的收入來源，長期下來在整個社群創造一連串的正向連鎖反應。

我們的規畫

就像一直以來一樣，我們要檢驗誘因設計的效能。我們計畫做一場現場實驗，也就是隨機對照實驗（randomized control trial，RCT），讓我們能夠比較接受我們學費贊助與沒有贊助的女孩（對照組）後來的結果。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量化誘因措施的效果，並與其他方法做成本效益的比較。

第二步是隨機挑選11所學校做為對照組（女孩及其家庭不會獲得獎勵），另外11所學校則是有學費贊助的實驗組。我們在11所實驗組學校對女孩及其家人宣布這項獎勵措施：每個未受割禮的女孩在接下來的這一年都可以獲得獎學金。我們希望，即使是原本沒打算上中學的年輕女孩，誘因的期望也足以說服她們的家人不要對她們行割禮。我們計畫每年回到村莊做檢查，持續6年。

預見挑戰

就像辛巴計畫一樣，我們必須預見潛在的挑戰，才能避免困難。我們找到誘因計畫最令人憂心的3個挑戰，並著手研擬解決方案：① 同儕壓力，② 社會規範，以及 ③ 馬賽男性。

同儕壓力。在目前大多數女性都受割禮的環境下，要做一個拒絕割禮的女性有其困難。這些被排斥的女性被認為還是「女孩」，她們的意見不被當一回事。[7]其他女性稱她們為「不能娶的淫婦」。在團體裡被排斥者從來都不是好受的事，而在馬賽部落裡尤其艱難，因為融入群體有其必要。

為了阻絕部落裡未受割禮女性所承受的同儕壓力，這項計畫刻意同時以部落裡大部分的女孩為目標。在計畫實施的學校中，我們預計將近全部1200名11歲至14歲的女孩都會參加。我們的目標是防止同儕壓力激化女性割禮。

社會規範。有什麼能夠阻止母親在4年後為女兒行割禮？有證據顯示，許多中學畢業生都沒有接受割禮，但是在村落婚姻市場的行情卻非常好。此外，肯亞的寄宿學校公開譴責女性割禮，學校教師也會教導與割禮相關的健康影響和風險。一個接受四年中學教育、了解自身權利與女性割禮風險的女孩，當父母想要在她18歲左右時對她進行割禮時，更可能成功地抵抗。馬賽女孩一旦年滿18歲，就可以不再受到家人逼迫。女性割禮介入措施的目的是保護她們安然無傷到那個年紀。

我們相信，破除女性割禮計畫會真正產生長期影響，並以中學教育做為成人禮的替代形式，讓社會規範朝正面的方向改變，就像成為辛巴偵察隊員現在已經成為馬賽男孩的成人禮一樣。這些受過中學教育的女孩在成為母親之後，也不會為自己的女兒施行割禮，因而打破傳統的有害循環，並建立一種女性培力的傳統。

馬賽男性。由於馬賽人如此傳統，你可能會想知道，馬賽男性對於女性割禮是何立場。雖然馬賽部落屬於父權社會結構，但是施行女性割禮與否，完全由母親做決定。馬賽男性偏好受過割禮的妻子，主要原因是希望她能得到群體接納。

馬賽男性願意娶未受割禮的女孩嗎？當我們問起這個問題時，他們的回答有點矛盾。一方面，他們確實希望妻子能享受與他們的性生活，並且免於女性割禮相關的健康問題之苦。另一方面，他們也非常關心妻子在村裡的社會地位。因此，大多數馬賽男人愈來愈偏好娶未受割禮的女性，因為她的社會地位較高，也為群體所接納。

破除女性割禮計畫解決男性的兩難困境，讓他們更容易做選擇，以改變他們的誘因。一名受過教育的女性，無論是否受過割禮，都會因為有自己的事業和收入來源而擁有高社會地位。在這項計畫下，馬賽男性可以兩全其美：如果他們與受過中學教育、未受割禮的女性結婚，妻子能享受性生活、保有健康，也能在群體間擁有高社會地位。

兩種未來

破除女性割禮計畫已經蓄勢待發。我們在肯亞的合作夥伴滿懷希望，與我們一路走來，共同跨過每一步。我們希望運用誘因設計改變南吉妮與無數像她一樣的馬賽年輕女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