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６章 長期目標 vs. 短期目標¶

第６章長期目標 vs. 短期目標

消除競爭然後提高價格是經濟學基本原理。身為消費者，我們不欣賞這種行為，而且就像以下這個案例所顯示的，這種行為可能觸犯法律。2012年6月，Bazaarvoice收購PowerReviews，股價因而飆破20美元，而它的高階經理人賣掉股票，9,000萬美元入袋。[1]Bazaarvoice為什麼要收購PowerReviews？消滅競爭。「Bazaarvoice是美國產品評鑑和評論平台的主要商業供應商，而PowerReviews是最接近的競爭者。在交易之前，PowerReviews是極具侵略性的價格競爭對手，Bazaarvoice經常要回應來自PowerReviews的競爭壓力。許多零售商和製造商從Bazaarvoice和PowerReviews之間的競爭得利，享受大幅的價格折扣……Bazaarvoice想要藉由收購PowerReviews以阻絕競爭。」Bazaarvoice的榮耀歲月沒有持續多久。2013年1月，美國司法部提起反壟斷訴訟，迫使Bazaarvoice撤資，吐出PowerReviews，結果股價跌破7美元，造成股東的龐大損失。[2]

Bazaarvoice的經理人是否嚴重誤判，沒有預料到會有訴訟？顯然不是。他們對此有所預料，而選擇冒險。根據訴狀援引的公司內部文件，Bazaarvoice經理人描述到PowerReviews的市場地位，清楚顯示他們明白這件收購案的風險。

如果不是無知，那麼Bazaarvoice經理人為什麼要採取收購行動？他們嗅到金錢的味道，確切地說是9,000萬美元，所以明知此舉可能會給公司帶來什麼樣的長期後果，還是選擇向短期利益靠攏。

有鑑於新任執行長的誘因結構，如果他致力於實現短期成果，你不必驚訝，這種行為稱為「短期主義」。任何無法在短期內實現報酬的事項，他可能都會把資源抽走。以公司把產品運送外包為例，如果公司投資成立自己的車隊，以提高營運流暢度，或許可以從中獲利，但是這項投資會出現短期損失，獲利只有在長期才會顯現。這時，執行長為什麼要冒著失去工作和獎金的風險，轉而投資新車隊？為了提高短期獲利，他不會投資於雖然在長遠能提高績效、但現在徒生成本的新技術。他的決策會著眼於實現短期獲利目標，而犧牲公司的長期成功。

短期主義的存在有證可考：接收到這種混合訊號的經理人表示，如果一項專案可以創造長期價值，但是代價是犧牲短期利益，那麼他們會延後或犧牲這些專案。[3]就像Bazaarvoice的例子一樣，短期主義也可能影響公司承擔風險的決策。最近有一篇論文進一步說明利用短期誘因激勵執行長的問題。根據那篇論文的定義，如果執行長配股在下個季度解禁（比方說要等到明年才能處分持股），這就是執行長的短期誘因。作者說，短期誘因與投資成長的萎縮顯著相關。在圍繞持股解禁前後兩個季度，股票報酬率較亮麗，但是在後續幾年則變得黯淡。換句話說，執行長根據短期誘因行動，做出短視決策，從而犧牲公司可長可久的成功。[4]

有些情況下，公司股價在區區幾個季度表現不佳，執行長就會被換掉。執行長會說他們有投資於未來的動機，因為這是股東想聽的話。為了長期保住工作，他們真正關注的是當下。你在設計執行長的誘因時，務必表彰雖然你想要優異的短期成果，但是也在意長期成功。一個讓執行長更關注於長遠目標的方法，就是加長執行長持股的託管期。[5]託管是指由第三方代表其他兩方持有資產直到約定義務履行的過程。就公司管理階層而言，託管制度能確保以配股做為獎酬的經理人，等到義務期間過後才能出售股票。[6]美國機構投資人理事會（Council of Institutional Investor，CII）建議：

這個建議的目標就是減輕短期績效相對於長期成果的權重。持股閉鎖期能確保經理人不至於目光狹隘、只看短期績效，也確保他們能像股東一樣評估長期績效的利與弊。

延長任期

還有一個方法可以讓股東和執行長的目標一致，那就是延長保障任期，減輕執行長在公司短期績效不佳時被替換的擔憂。政治領域就有短任期問題活生生的寫照。任期的長短會影響長期的考慮。假設有一位州長正在考慮是否展開基礎設施投資，例如造橋或鋪軌。從長遠來看，這些投資可以防範意外事故，或許還能帶來豐厚的利潤，因為交通建設能為城鎮帶來人潮和錢潮。但是州長有短期誘因：希望贏得幾年後的下一屆選舉。州長知道，連任失敗可能就是政治生涯的終結，因此有使出渾身解數爭取連任的強烈誘因。如此強烈的短期誘因當頭，州長為什麼要投資於至少需要十年，才能看到利益的新鐵路線？為了鋪設這樣一條新軌道，州長必須挪用短期專案的資源，甚至要加稅。這些政策不會讓他受到民眾歡迎，也會傷害連任機會。更糟的是，新通車路線可能在他下台之後才完工準備啟用，而讓繼任者坐享其成。

姑且不論政治，以延長任期建構追求長期成功的誘因，成本通常沒那麼高昂。以籃球教練如何挑選上場比賽的球員為例。他們會派最有價值的球員上場，還是讓有前途但是缺乏經驗的年輕球員有一些上場時間？讓這些球員上場可能會降低球隊立即的成績，但是能讓球員累積必要的經驗。如果教練面臨賽季中被解聘的風險，而評估的依據是賽季頭幾場比賽的成績，他們可能會選擇打安全牌，倚重經驗老到的球員。如果教練知道第一個賽季是保障任期，就會投入更多心力提高整體球隊的水準，以求在長期看到自己努力的報酬。

為考試而教學

在商業和政治之外，短期誘因也普遍存在，甚至在我們公立學校體系裡的每一間教室裡發揮影響力。傳統上，公立學校教師的薪酬取決於經驗、教育水準和年資。然而，近年來有另一種誘因結構備受討論並廣泛實施，那就是績效計酬制，也就是把教師薪資和獎金與學生的成績做連結。[8]

過去十年中，至少有20個州對教師實施某種形式的績效計酬制，而且拜教師獎勵基金（Teacher Incentive Funds）之賜，推行的州數還在成長。這項資助績效計酬計畫的聯邦補助計畫，[9]經費在短短一年內就膨脹為五倍（2009年是9,700萬美元，到2010年是4億8,700萬美元），[10]而在其後十年間，資金每年都維持在數億美元，2016年為2億2,500萬美元。[11]

「一個孩子都不放棄」法案（No Child Left Behind Act）進一步推動按績效支付薪酬的做法。2002年，該法案引進以標準為依據的教育改革，並要求各州制定並報告學生評測成績，例如年度全國標準化測驗，以獲得聯邦教育經費挹注。如果學校沒有達到聯邦政府規定的進步標準，可能會面臨經費縮減和教師減薪等懲處。[12]這項政策可能會對經費已經不足的貧窮公立學校造成莫大的影響；經費減少可能造成辦學成績惡化，而成績惡化又反過來導致經費進一步減少，如此形成惡性循環，在後續年度引發雪球效應。績效薪酬牽涉的利害關係如此重大，但它是有效的誘因結構嗎？從直覺來看，我們應該獎勵優良教師，才能鼓勵教師為工作付出更多心力，並淘汰不適任的教師。如此一來，學校在長期可以吸引更多動機積極的教師，提升學生的成績。

問題在於細節。為了將薪資與學生表現做連結，校方需要有客觀的衡量指標，因此採用標準化測驗來衡量表現，賦予教師「為考試而教學」的短期目標。我們真的希望老師盡全力教學生如何在標準化測驗中拿高分嗎？過分強調考試會對學生的長期學習產生一些負面影響。學程側重於讓學生在規定的測驗裡考好成績時，就會縮限知識和能力的範疇，從而犧牲對教材的整體理解，更不用說要教導學生樂在學習。

美國公立學校教師瑞秋．塔斯汀（Rachel Tustin）表示，她每個學年都會為標準化考試安排數週課程，放棄寶貴的教學時間做考試指導、準備和複習。塔斯汀本身不教數學、閱讀或寫作等科目，而她必須犧牲自己的教學，把時間留給這些有客觀量化標準的科目，她認為這就像「不能不吞的黃連」。[13]她不是唯一一個有這種想法的教師。根據教育政策中心（Center on Education Policy）2016年的報告，81％的教師認為學生在標準化測驗花太多時間。許多教師不得不「縮節教學主題，削到只剩下骨頭，才能及時教完」，因而放棄幫助學生學習教材的互動活動。[14]由於時間緊迫，教師失去創意和學生參與的空間。課程變得精簡、壓縮、枯燥，大大降低學生的學習興趣。

相較於這種刻板的教學風格，芬蘭的自由教育方法呈現鮮明的對比：芬蘭教師可以自己訂定課程計畫，自己挑選教科書。他們不必為標準化測驗做準備，因此有足夠的自由創意空間。芬蘭不強制做標準化測驗，也不把教師薪酬與學生成績連結，但是在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PISA）中始終名列前茅。PISA是一項針對57個已開發國家的中學生所做的國際測驗，而美國學生在這項評估始終拿不到好排名（第13章會討論PISA的問題）。芬蘭制度的成功顯示，強迫考試的壓力和對考試的強調，無助於提高美國學生相對於其他國際學生的表現。芬蘭除了考試成績優異，高中輟學率也出奇地低（不到1％，而美國約為25％）。[15]

關於針對教師和學校採用誘因設計，辯論一直沿著兩個主軸進行：支持者認為激勵教育工作者很重要，而且這種誘因措施有成效；反對者則認為，教育為這種短期誘因付出的代價，對教育的長期目標有害，因為以績效論酬等於對教師發出混合訊號。學生的學習過程現在牽扯到金錢。許多教師都有強烈的內在價值動機，像是促成學生成長的價值，但是這種誘因結構傳遞一種具潛在破壞力的訊息：你應該用短期的優異考試成績替代這個長期目標。

這個辯論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說明決策要考量的範疇比單純檢視誘因效應更為廣泛。價值觀可能會因人而異。經濟學家的目標就是利用經濟推理並蒐集各個系統運作情況的數據。約翰．李斯特（John List）和我在《一切都是誘因的問題！》（The Why Axis，繁中版由天下文化出版）一書討論到，一些為決策者提供資訊的實驗。[16]我們特別指出，實驗可以用於判斷哪些類型的誘因激勵和訊號對不同群體的效果，並認識到沒有各種情況一體適用的萬靈丹。經濟學家可以解釋短期和長期目標之間的取捨，而政策制定者則應該了解每個制度的優點和缺點，根據這些取捨和實驗數據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