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與自然搏鬥 vs. 與生態共存¶

第21章與自然搏鬥 vs. 與生態共存

你可能想像得到，只用一支長矛殺死獅子是相當危險的事。16歲的馬賽男孩薩姆森（Samson）正要去做這件事。這是他的成年儀式。他要藉此向他的部落證明他的勇敢和力量，宣告他會成為一名戰士。他從幼年開始就在為這一刻做準備，聆聽馬賽族的睡前故事，聽英勇的戰士如何用長矛刺穿可怕的獅子，拯救他們的村莊。

讀到這裡，你可能覺得奇怪，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教授怎麼會和這個故事扯上關係。請容我做個簡短聲明：我在肯亞和坦尚尼亞期間沒有用矛刺過任何獅子；不過，我確實花了一些時間與馬賽人相處，了解他們如何能夠改變獵殺獅子的悠久傳統。

當我提到野生獅子，你可能會把牠們想像成殺手，巴不得有偶爾出現的胖嘟嘟遊客或不小心的部落住民給自己加餐。但是獅子其實和許多動物一樣，通常會避開人類。不過，獅子有時候會攻擊牲畜，而這通常是環境條件惡劣所致，例如遇到乾旱，或是失去父母的幼獅沒有足夠的力量獨力捕獵野生動物。這種攻擊出現在馬賽人的家園時，馬賽戰士會追趕並用矛刺獅子，主要是防止牠再次攻擊牲畜。馬賽人和獅子在這種均衡狀態下生活長達數百年。

然而，過去數十年間，肯亞的獅子數量因為經濟發展而大幅減少，而馬賽人的獵獅傳統對事態幾乎談不上有益。1928年，肯亞人口只有290萬；接下來的一個世紀，人口數量增加16倍以上：2019年超過5,200萬，而且還在不斷增加中。[2]人口隨著經濟發展而成長，兩者共同導致自然棲息地的喪失，獅子數量因而進一步減少。非洲的野生獅子30年前大約是20萬隻，目前已經減少到只剩約2萬隻。[3]

獅子數量減少有多重不利影響，首要就是這些對肯亞的國際形象有諸多貢獻的華麗動物的消逝。此外，就像任何瀕臨滅絕的物種，獅子數量的減少會破壞食物鏈的平衡。此外還有經濟面：獅子是肯亞旅遊業的重要資源，帶來龐大的經濟效益。當獅子數量開始下降，有些人也在思考，是否能夠利用誘因改變馬賽人本於經濟需要而保護牲畜的殺獅傳統？

我和朋友在飛往肯亞的飛機上討論到這個問題，我們都很開心能見到那些站在第一線化解這個僵局的人。一架小型塞斯納飛機從奈洛比（Nairobi）起飛，帶我們抵達位於肯亞南部、與坦尚尼亞為鄰的目的地。飛機著陸後，我們與路卡．貝爾皮特羅（Luca Belpietro）會面。路卡是個充滿活力、幹勁十足的義大利人，出生、成長於義北地區，小時候第一次和父親一起去非洲；他的父親是狂熱的大型動物狩獵者──以一個長大後成為堅定的自然資源保護主義者的人來說，這樣的出身背景相當有趣。1996年，路卡和妻子安東奈拉．波諾米（Antonella Bonomi）創辦「藏寶園」（Campi ya Kanzi），這個生態旅遊營區就位於馬賽族的荒野保護區，映襯著吉力馬扎羅山與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筆下「非洲的青山」令人屏息的風光。

我們前往藏寶園的主樓，與路卡一起吃晚飯。路卡手裡拿著一杯渣釀白蘭地，斜倚著壁爐，和我們說起他十幾歲時在義大利的往事：他在自家房子外面搭帳篷，住在裡面，為的是讓父親相信他已經準備好加入他的非洲探險之旅。

路卡在這些探險之旅中愛上肯亞，最後選擇搬到馬賽人的土地定居，和妻子共同建立自己的家園和生活。他們的孩子和馬賽孩子一起上學，他們最好的朋友是部落族人。然而，當被問到他與馬賽人的關係時，路卡回答說：「還在發展中。馬賽世界獨一無二。如果你不是生為馬賽人，就不得其門而入。我很高興有些窗口為我打開，讓我偶爾得以一窺那個世界。」[4]

不過，路卡並不是那種耐心坐等窗口打開的人。他是個充分尊重並理解馬賽傳統的行動派，成立馬賽荒野保護信託基金會（Maasai Wilderness Conservation Trust）來協助社群。基金會僱用3百多名馬賽族人，致力於保護野生環境、馬賽土地和文化。[5]基金會最著名的支持者是演員愛德華．諾頓（Edward Norton），他愛上這裡的人和土地，並且成立基金會的駐美分支機構。諾頓邀請一些馬賽人與他一起參加紐約市馬拉松比賽，幫助基金會提高知名度。其中一名跑者是薩姆森．帕拉什納（Samson Parashina），也就是你在本章一開始看到的那個男孩。他現在已經37歲，不再是個拿著長矛躲在草叢裡的男孩。他泰然自若地站在路卡身邊，用流利的英語解釋他們兩人如何相遇。

薩姆森在接受馬賽戰士的訓練時，同時在藏寶園的餐廳擔任服務生。就像他那些接受戰士訓練的同儕一樣，他也學會如何使用長矛保護牲畜，並在必要時殺死獅子。不過，同一時間，隨著他在藏寶園不斷升遷，他也在學習管理知識。他憑藉東西合璧的經驗，前往奈洛比的一所大學繼續深造。路卡看到薩姆森的潛力，等薩姆森一畢業就將藏寶園交給他管理，後來薩姆森還成為基金會的總裁和董事長。

薩姆森對我說明，他擔任這項職務的首要任務之一就找到獅子數量急劇減少的對策。薩姆森就任時，藏寶園所在的庫庫牧場（Kuku），獅子數量已經減少到只有十隻。在鄰近地區，獅子數量從十年前的3百多隻減少到勉強撐在70隻左右。儘管獅子數量的折損有部分要歸因於蠶食式的開發，馬賽人也要承擔部分責任。2000年初有一百多隻獅子遭到當地的馬賽人獵殺，而且這股趨勢還在持續。[6]為了解決獅子數量減少的問題，路卡和薩姆森一起設計出一項財務誘因計畫，名為「辛巴計畫」（Simba Project，「simba」在史瓦希利語〔Swahili〕的意思是「獅子」）。

傳統上，當獅子殺死一頭牛，身為牲畜主人的長老就召集戰士，這些戰士會合力追趕並用矛刺殺獅子。雖然這種應對方式無法補償長老死一隻牛所遭受的損失，但是確實成功防止獅子未來對牲畜的攻擊。辛巴計畫針對擁有牲畜的長老設計誘因，目的是改變這種造成獅子數量減少的動態。

路卡和薩姆森說明，根據辛巴計畫，如果該地區在牛隻擊殺事件之後沒有獅子遭到獵殺，身為死亡牛隻主人的馬賽長老就可以得到財務補償。

這項誘因計畫改變族中長老所面對的現實。在這個新現實下，如果長老召集戰士，要他們追殺獅子，就無法得到補償。同時，如果戰士不獵殺獅子，長老就有資格得到補償。於是，你可以看到長老在辛巴計畫下有告訴戰士不要追殺獅子的動機。辛巴計畫也針對其他野生動物（如鬣狗、豹子、獵豹和野狗）的衝突所造成的牲畜損失提供金錢補償。把這些動物納入補償計畫，對於落實不追逐掠食動物的規範以及保持食物鏈平衡都非常重要。

原來的決策路徑（在啟動辛巴計畫之前）如下方賽局樹狀圖所示。簡單說，獅子殺死一頭牛，長老必須決定是否要召集勇士。如果決定不要，結果對他不怎麼理想：他少了一頭牛，而獅子可能會回來殺死另一頭牛（結果#1）。如果決定召集戰士獵獅，他還是少一頭牛，不過獅子不會再回來，損失另一頭牛的風險因此降低（結果#2）。對於長老來說，結果#2比結果#1好，因此長老會召集戰士。

路卡和薩姆森決定以長老做為辛巴計畫誘因設計的核心，改變他們召集戰士的報酬。他們創造一個更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薩姆森在一次部落會議向長老講述補償計畫：如果長老不召集戰士，而是向辛巴計畫的檢核人員報告事件，就能得到對死亡牛隻的補償。獅子會繼續活著，而如果牠之後又回來殺死牛隻，長老還是能得到補償（樹狀圖裡的結果#3）。

薩姆森第一次在部落會議解釋計畫時，路卡看到長老們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困惑和搖頭，後來轉成了理解和默然同意，一個接著一個點頭。長老們離開會議後，路卡和薩姆森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這樣的誘因是否足以改變長老的行為和部落長期以來的傳統？

讓計畫奏效的一個關鍵決策是補償金額。如果辛巴計畫給每位沒有召集戰士獵獅的長老一筆高到荒謬的補償金，比方說100萬美元，計畫當然會有效──誰會對這麼多錢說不？可是，這樣一來，計畫會在死第一頭牛時就破產，問題也會繼續存在。